本文为作者长篇文章“来自东方的针灸热”(《世界日报-周刊》)一文的缩写,本文在《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多处转载发表。
中國針灸術傳入美國的美麗傳說
——兼考證美國針灸熱始發的史實
李永明 /美國
中餐、針灸、功夫、中藥美譽海外,可稱之為“新四大國粹”。針灸術是繼中餐後又一傳遍美國和西方的中國文化的精粹,也是中國真正對西方科學技術有影響的一個領域。中醫和針灸已經成為除中餐外華人賴以生存的的第二大“海外民族工業”,並逐漸成為西方醫療保健的一部分。儘管中醫藥隨著中國移民很早就來到了海外,但在美國,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都公認針灸療法是隨著尼克森訪華正式傳入美國的。很多美國人都認為引發當年“針灸熱”的導火索是七十年代初發表在紐約時報上的一篇報導。
美國民間流傳著很多關於針灸是如何傳入美國的“美麗的傳說”,其中在美國針灸界和醫學界流傳的最廣的一則傳聞是這樣的:“在尼克森的訪華團的成員中,有一名年輕的隨團記者,在中國不巧患了闌尾炎,住進了中國醫院。中國醫生在做闌尾切除術時,沒有用麻藥而是用了針刺鎮痛麻醉,手術十分成功。這位記者回美國後,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介紹自己的親身經歷,從而引發了美國的針灸熱。”
這篇聽起來“合情合理”的“故事”在美國廣泛流傳。一次,我在大學裏講課時陳述了這個故事,竟然有80%以上的美國學生相信這個故事的內容完全是真的。類似的故事光是在美國的電腦網路上就可以找到不下十種不同的版本。有的版本說:中國醫生在手術中秘密使用了針麻,事後才告訴這位美國記者。還有的說,是美國國務國務卿基辛格在中國接受了針麻闌尾手術。再有的更離奇,說毛澤東到機場接見尼克森時發現總統先生踮腳,就讓中國醫生用針灸給治好了,尼克森於是將針灸帶回美國。就連一位曾在紐約時報工作過多年的華裔資深編輯也在介紹紐約時報的書中清楚地寫到,當年一位著名時報記者在中國接受了針麻闌尾手術,回來後在報上寫了一篇文章,引發了美國的針灸熱。
這些故事均可稱為醫學界的“美麗的傳說”,那麼歷史事實究竟是如何呢?
為此,我專程到紐約中心圖書館查閱了當年報紙的微縮膠片。原來在紐約時報撰文的是美國著名記者詹姆斯.雷斯頓(James
Reston)先生,當時他已是紐約時報駐華盛頓記者站主任,擅長政治時事報導,一生業績不凡,採訪過從羅斯福到布希等數屆美國總統和周恩來及赫魯雪夫等各國領袖人物。雷斯頓獲過多項新聞界大獎,後來還當過紐約時報的副總裁,於1995年去世。從我過去的研究生導師那裏我還意外地瞭解到,我同雷斯頓先生還算是校友,只不過他早於我60多年前畢業於香檳伊利諾斯大學的新聞專業。他的家人還于1999年將雷斯頓一生的手稿和文章捐給了伊利諾斯大學圖書館收藏。
事實是在中美關係開始緩和後,尼克森總統訪華之前的1971年7月,雷斯頓被派往中國採訪,在北京參觀了很多單位,包括到中醫院參觀了針灸治療。但在訪問中不幸患了急性闌尾炎,在中國醫院接受了闌尾切除手術治療,術中使用的是常規藥物麻醉,術後感到腹脹不適,接受了針灸治療,之後在紐約時報上於1971年7月26日發表了篇著名的紀實報導:“現在讓我告訴你們我在北京的闌尾切除手術”。
1971年的雷斯頓已經是一位60多歲的資深記者了,由於他的不凡經歷和紐約時報在新聞界的地位,在一般美國人心目中,像這樣記者寫出的文章,可信度是極高的。而當時又正值白宮剛剛宣佈尼克森總統將于1972年訪華,美國公眾對關閉了多年的東方大國 - 中國有一種神秘感,而雷斯頓的文章正好滿足了廣大讀者的好奇心。雷斯頓在文章中寫到
(節譯):
[為紀念失取的闌尾而發表訃告似乎有點荒唐,但正因為如此,筆者在過去的十幾天裏有機會從內部瞭解到中國的一個重要醫院的政治和業務發展情況。此報導就是我的經歷和見聞的記錄。
簡而言之,中國總理周恩來請了11位在北京的醫學權威為我會診,然後由反帝醫院(原北京協和醫院;譯者註)的外科醫生吳教授 于7月17日使用了常規的腹部局部麻醉法,注射了利多卡因和苯佐卡因後,為我做了闌尾切除術。
手術沒有任何併發症,也沒出現噁心和嘔吐。整個術過程中我一直處於清醒狀態,通過中國外交部的馬翻譯,我在術中完全按照吳教授的要求去做,兩個半小時後就順利回到了我的房間。
可是,術後第二天晚上,我的腹部有種似痛非痛的難受感覺。該院的針灸科的李醫生在徵得我的同意後,用一種細長的針在我的右外肘和雙膝下紮了三針,同時用手撚針來刺激我的胃腸蠕動以減少腹壓和胃脹氣。
針刺使我的肢體產生陣陣疼痛,但至少分散了我的腹部不適的感覺。同時李醫生還把兩支燃燒著的像廉價雪茄煙式的草藥艾卷放在我的腹部上方熏烤,並不時地撚轉一下我身上的針。
這一切不過用了20分鐘,當時我還想用這種方法治療腹部脹氣是否有點太複雜了,但是不到一小時,我的腹脹感覺明顯減輕而且以後再也沒有復發。
根據我得到的消息,最近來自中國關於針灸治癒失明、癱瘓及精神病的許多報導已經令美國方面推測中國人很可能在針灸和草藥方面取得了新的重大突破。但我並不知這些推測是否正確,我也沒有資格做出這種判斷。
另一方面,有人講我的意外事件,至少是針灸的經歷,只不過是記者使的一個雕蟲小計以達到瞭解一下針刺麻醉的目的。這種說法雖然並不是全無道理,但實在是對我的想像力、勇氣和犧牲精神過獎了。為了搞到好新聞我的確可以做出很多犧牲,但還不至於半夜裏去開刀或主動要去當實驗用的荷蘭豬。]
讀過原文,我深感到雷斯頓不愧為國際知名的大記者。文章不但清楚、簡潔,而且還幽默、有趣。作者不但敢於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而更可貴的是作者如實地報導了自己的見聞和經歷,對他本人不熟悉的醫學、針灸沒有妄加評論,僅僅描述了事實,絲毫沒有嘩眾取寵,製造新聞之舉。但是,這篇文章對普及針灸的歷史作用,我想就連作者本人也不會預料到。
據說,在針灸熱剛開始時,由於中美尚未建交,在美國懂針灸的人很少,所以一時間“洛陽紙貴”。每日有大巴士從華盛頓拉著患者到紐約找針灸醫生看病,針灸師生意火暴,接應不暇,以至於診室不夠用而租下旅館接待病人,針灸醫師忙的只顧得給病人扎針,連取針的時間都沒有,只好雇助手來拔針。有的針灸師生意之好,一個禮拜的收入就可以買下一棟房子。一些美國華裔抓緊商機,趕到香港參加個短期針灸培訓班,回來匆匆操針上陣。當然,由於可以理解的原因,這種早期針灸熱的好景並沒有很長。
把真實的故事同美國“民間傳說”相比,雖然在細節上面目皆非,但故事大體上還是一致的。這種民間“口頭文學”儘管可信程度不高,不足以作為歷史證據,但民間傳說過程中對事實渲染的本身充分反映了傳播故事的人們的美好願望。
由於各種原因,針灸在美國後來的發展道路坎坷不平。可喜的是,1997年在針灸療法進入美國社會四分之一世紀後,在美國國家健康研究院(NIH)召開的針灸聽證會上,專家評審委員會首次正式肯定了針灸治療對某些疾病的有效性,並於會後正式發佈了通告。實際上是宣告美國醫學科學界正式接受針灸療法。其通告主要結論如下:
美國國家健康研究院(NIH) 針灸聽證會結論 (1997)
針灸作為一種療法在美國已經廣泛使用。過去曾有許多關於針灸療效的研究,但由於實驗設計、樣本數目和其他因素的差異,很多報告結果不盡相同。加之針灸本身的特殊性,在選擇實驗對照組,如安慰劑對照和假處理對照組等方面十分困難。
最近的一些研究為證明針灸的療效帶來了希望。臨床研究證明用針灸治療手術後和化療導致的噁心、嘔吐以及口腔手術後的牙痛確有療效。對於其他疾病的治療,如:戒毒、中風康復、頭痛、月經痛、網球肘、纖維肌肉痛、肌筋膜痛、關節炎、腰痛、腕管綜合症以及哮喘,針灸可以作為複合療法或替代療法,亦可作為綜合療法之一。進一步的科學研究很可能會發現更多的針灸應用領域。
(Acupuncture-NIH Consensus Statement 1997 15(5)
1-34)
按照專家評審委員,加拿大的珀麼然茲(Pomeranz)醫學博士的意見:“針灸可以刺激周圍神經在大腦中產生腦啡肽而達到鎮痛的作用”的機理研究已經是鐵證如山了。他認為:“支持針灸這一作用原理的科學證據已經遠遠超過支持大多數其他常規療法的科學證據”。
而令人遺憾的是,由於缺少設計嚴謹的高質量臨床針灸研究報告,此聽證會結論列出的針灸治療有效的疾病種類與針灸臨床實際能治療疾病數目還相差很遠。一位老針灸教授回憶說:20多年前,中國針灸專家就向世界衛生組織(WHO)推薦過50餘種針灸可以治療的病症,後來成為所謂WHO向全世界推薦的“針灸可治療的病種”。其包含疾病種類比美國NIH聽證會結論要廣泛的多。
十分有趣的是,細心的讀者會發現,1997年美國NIH針灸聽證會結論中提到的第一個針灸治療有效疾病竟然是“手術後胃腸反應”,這正是中國針灸醫生早在1971年就於北京的“反帝醫院”為美國記者雷斯頓治療過的疾病。而且雷斯頓先生在紐約時報撰文,以親身經歷說明針灸治療有效。也就是說,美國的醫學科學界花了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研究證明這位著名的大記者並沒有“撒謊”。正統醫學研究的艱難、嚴謹、古板,有時甚至是“荒唐”由此可見一斑了。
中國有句老話叫“吃水不忘挖井人”,在記住我們的祖先發明了針灸術,創造了中華民族的健康繁衍和昌盛的同時,還應記住諸多為針灸西進而做過貢獻的中美醫生、科學家、社會活動家和患者們,同時也不要忘記美國記者雷斯頓和他三十年前的發表在紐約時報上的“北京之行”。